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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22

    纪念我的父亲

    纪念我的父亲
     
         今天丙戌年腊月初四(2007-1-22)是我父亲64岁的诞辰,又是他去世35天的祭日,按照我老家的传统,今天是家人祭奠亡者最后、最重的日子,故作文以纪念之。
         我的父亲,讳忠义,生于壬午年腊月初四(1943年1月9日)的湖北省天门市张港镇白台村,我的祖父有四子一女,家父是长子。白台朱氏属于典型的大姓聚族而居的情况,我父亲这一辈名字中间都有一个“忠”字,除我父亲取名“义”之外,我的叔叔们还用了“道”,“理”等字,从父辈的名字可以看出,我的祖父是一个极为正统的人,而这种严谨的家风明显的遗传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幼年丧母,我的祖母在生我二叔时过世,我祖父续弦,生了我的三、四叔和姑姑。父亲少时家贫,15岁(1958年)便离家当兵,据父亲后来回忆说,当时参军是要查出身的,由于我家世代贫农,所以才能有机会参军,并进入当时属特殊兵种的空军地面防空兵部队,进而被选拔学习医学,成为一名军医。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转换过部队,在我记忆中,他服役的部队是隶属于北京军区空军的高射炮7师,驻地在北京通县,该师在九十年代初是第一批换装S300导弹的部队之一,后移防天津,大概现在也由师转旅了。
    父亲从军后先是在福建平潭岛与当时频繁骚扰大陆的蒋介石空军作战,后作为抗美援越的防空兵部队,入越南与美军作战,1976年父亲参加了唐山地震的伤员救治,80年代初父亲从军队离休,在我家附近的一些社区医疗机构中任职医生。父亲是一位极有敬业精神的医生,他从不搞医生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他严格的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勤奋的工作,从不媚上,也决不欺骗病人,因此他的病人没有不爱戴他的。2004年父亲退休。
         我对父亲的印象应当从1976年说起,那一年对于我家来说是转折的一年,先是妈妈和姐姐从老家搬到北京,到京后不久移居崇文区永定门外景泰东里,直到现在。而后是唐山大地震,父亲奉命参加了伤员抢救的战斗,就在地震后不久,我的爷爷因肝癌在家乡去世,父亲由于参加抢救的缘故,没能回家为爷爷送终。那一年,父亲和母亲常年分离之后,终于可以一起生活;唐山地震中父亲看到了太多的鲜血和死亡;还有祖父的去世;这些促使爸爸妈妈决定再要一个孩子。于是我在1978年出生了,那时父亲36岁,正好我们都属马,因此我印象中的父亲是中年以后的样子了。不过从父亲早年的照片上看,他年青时长得很帅,眉清目秀,特别是一张在越南的香蕉树下照的照片,那时父亲穿着越军军服(当时为了不公开参战,所有中国入越军队一律穿越共军服),堪称英姿飒爽。小时候,家里有不少部队用于敌机识别训练的美军战机的模型,还有从被击落的美军的飞机上找到的铁盒子之类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一块美军飞行员降落伞上剪下来的布,虽然都是小东西,却是我家最重要的收藏。大概正是由于幼年时代的这种记忆,让我后来成为军迷,中学时代还一度梦想作战斗机设计师。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只有一次回乡,那也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回乡。那年我4岁,当时情况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两件事印象深刻。其一是在北京站,妈妈送我们上火车后要回家,我不让妈妈走,抱着妈妈大哭,那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开妈妈,所以哭得死去活来。第二件,是在我爷爷的坟上,父亲嚎啕大哭。父亲那时的心境,我至今才有所体会啊。在我刚刚懂一点人事的时候,便待我回家祭祖,父亲大概是想以此告慰祖父吧。
         我的家庭是慈父、严母型,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很少批评我,我少有挨揍的记忆,偶尔一次也是母亲行刑。父亲是讲究生活情趣的人,小时候我家住平房,那时我家院里种满了鲜花,院顶上还爬满了丝瓜藤,每年我们都有好多的丝瓜可吃。父亲喜欢养鱼,常带着我去护城河边捞鱼虫。父亲喜欢摄影,总拿我当模特儿。父亲最爱作的事情之一是给全家削苹果,从我记事直到他退休之后一直如此。
         从小到大,每次我生病,爸爸总是仔细的守护我,甚至到我读高中的时候,偶尔发烧,父亲还是要在床边看着我入睡才肯休息。由于我是早产儿,出生时体重不足,身体虚弱,所以爸爸担心我不能长大,于是生下来不久,就给我灌了不少人参汤,大概是借了那些人身的功效,我后来身体一直很好。小时候如果要打针,我是只要爸爸打的,碰上其他大夫、护士一律哭闹不止,爸爸给我打针的时候,总是先给我讲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扎下去,然后慢慢推药水,而且一边推另一只手一边轻按入针的地方,这样胀痛不会太强。还有一次我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要吃中药,我那时候最怕苦,死活不喝药,于是爸爸就买了一种叫高粱怡的软糖,把软糖和中药一起熬,做成一种药膏,吃起来就不苦了。
         不过那时候父亲也有一些让我很郁闷的事,我爱吃甜食,特别喜欢巧克力,每次见到巧克力,无论多少总要吃完。我小时候所生的病,很多是由于过于贪吃,造成消化不良。后来父亲把巧克力藏高高的柜子顶上,我够不着,也就不会由于吃得过多而上火了。那时我经常磨爸爸给我拿巧克力,大概烦了他不少。
         那时父亲经常给我讲故事,晚上还会读历史故事给我和姐姐听。不过上学之前,我最怕的是爸爸妈妈教我背唐诗,小孩哪里懂得什么叫“羌笛”,何谓“玉门关”,但“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却死记在脑子里,多年以后,我才恍然这句诗的含义。让不认字的小孩生生记下唐诗三百首,真是父母的一大奇迹啊。我喜读历史也是父母引导的结果,小学刚能读书的时候,家里就有了《上下五千年》,《世界五千年》,这两部书是我童年最常看的读物。
    父亲晚年多次讲,他此生事业上没什么建树,唯独让他欣慰的是教育了姐姐和我。孩子来到这世界上,是一块白画布,父母用爱的颜料作画,几十年后,作品完成了,画家也就该谢幕了,父亲一直认为,自己一个好画家。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住平房,家里要砌院墙,新建厨房、浴室和一个新的卧室,砖头是爸爸带着我和姐姐从一个拆迁工地拣回来的,那些建筑工程都是爸爸每天砌几层砖,刷一刷墙面,个人慢慢完成的。爸爸还是家里的修理工,家具、自行车、鞋子等等,都是他自己修,上中学的时候,爸爸定期要对家里的所有自行车进行检修,上油、换链条、拉笼几乎是样样都会,那时候我还经常给爸爸打下手。去年春节的时候,爸爸还帮我给皮鞋钉掌,那次还因为指头沾上了粘合剂,伤到了皮肤。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家由于平房改楼房,暂时中转到卢沟桥旁边的五里店,我在崇文上学,回家路途太远,所以就和父亲一起住在他的诊所,母亲和姥爷、姥姥住在五里店。那是我家最困难的时期,姥爷得了肺癌,母亲提前退休照顾家,姐姐读大学,我在读初中,除了养育我们姐弟,父亲还支持老家叔叔们的孩子们上学。父亲除了白天要工作,晚上还要做饭,他并不太会做饭,所以当时我和他吃得都不好。记得有一次,不知是哪个病人送了爸爸一箱核桃,爸爸晚上就用锤子全部敲开给我吃。这一次大概是我小时候吃巧克力没够的毛病又发作了,那一箱核桃基本被我一个人一次吃完了,结果当天半夜便开始闹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晚,此后一连多日我只要听到核桃的名字就想吐。为此事,父亲相当自责。
    那时候,给我理发也是爸爸的工作,爸爸于此道极不专业,虽然他下剪时总是小心翼翼,但仍然经常会夹住我的头发,揪得我大呼小叫。每次揪到我的头发,他都会万分抱歉。
         上高中的时候,我由于训练方法问题,造成了两膝韧带的损伤。我从4年级开始参加长跑训练,6年级上体校,曾经一度是北京市有名的一个小运动员,多年以来父亲一直是我比赛的忠实观众,凡重大比赛,他必亲自到场。高二那年,我左膝的伤情日渐严重,严重的时候,有几个月没法正常走路,爸爸陪我找各个医院治疗,医生们都说没有太好的办法,建议我以后不要再参加长跑训练。那时我的心情灰暗之极,多年训练的心血付诸东流,而且连基本的行动都困难。为了尽快帮我治疗,父亲请人给我配置专门的热敷中药,每天晚上都要把两大包中药煎热,然后敷在我的双膝上,冷却之后再换再敷。夜夜如此,连续数月。父亲不善言词,也不善于表达感情,他只会默默的做事,但就是这沉默的父爱,扶我重新站立。父亲对我的教育,身教多于言传,是他让我了解到了爱与责任。
         由于有肝病,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特别是我上大学以后,他衰老得特别快,人逐渐消瘦下去。而我呢,那时候回家的时间就很少了,毕业之后便开始在异乡闯荡,这些年来,极少在家,即使回京,也忙着和旧友聚会,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没有多少。开始创业后,我与父亲谈论的话题主要集中在我的商业计划,他对于我坚持创业信念是绝对支持的,父亲相信我的能力。前年春节后,我返回广州,父亲执意要送我去火车站,那是春运期间,北京站人满为患,我和爸爸在候车室紧挨着挤了半个小时,那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父亲的瘦削无力,他需要我去支持帮助他了。可是,我终究没能为他一丁点儿事。
         父亲讲,他最后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我成家立业。那是发现他得了癌症之后的事情,我哭了,我讲了很多自己的伟大计划,宏伟远景,但他终不得见了。
         如今,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却时时刻刻想其他来,我吃苹果的时候,做饭的时候,理发的时候,骑车的时候,因为那些事都是父亲为我作过的,生活中我的每一件事都有父亲的影子,我是他的作品,我是他生命的延续。父亲走了,他用他生命的终结,作对我的最后一次教导,关于亲情,关于人生终极意义。
         父亲是宽厚仁慈的,是正直、公平、理性的,他是与世无争的君子。爸爸是支柱,是源泉,是太阳,是我深厚的能承载一切的大地。